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由英国科学家、哲学家波兰尼(Michael Polanyi)在1958年《个人知识》(Personal Knowledge)一书中提出,是与命题知识相对应的一个外延丰富的概念。命题知识是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知识,自柏拉图以来的传统所认可的知识通常以命题形式表达,如“地球是圆的”。然而在实践中,我们经常会发现有很多我们知道如何做的事情,但是说不出来具体是如何做的,如我们会骑自行车,但是很难说出具体是如何骑自行车的。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要多,而我们知道但无法说出的部分就是默会知识。由于默会知识是一个从否定的方向进行界定的概念,我们更多只能说出它“不是”命题知识,“不是”不经训练的本能反应等,而很难做出一个准确的正面界定。

　　默会知识是一个庞杂的概念,并不统一,可以分为不同类型。简单来看,可以将其分为关系型默会知识、身体型默会知识、社会型默会知识这三类。1.关系型默会知识原则上最终能够用语言表达,也正是由于这一点,这类默会知识经常被人们所忽视,而由于被忽视,它构成了实践中的众多障碍。如双方基础信息不对等,告知者省略掉了他认为对方已经有的基本常识,而实际上对方并不知道。2.身体型默会知识是人类的身体懂得如何实现一些功能、掌握某些技巧,但这些技能与身体结合在一起,不能彻底通过语言的表达进行传递。如骑自行车、灌篮、游泳等。3.社会型默会知识是一种不能通过言语传递、语境敏感的能力,即某种能力涉及在具体的社会语境中做出不同的反应。如人在街道上行走所依据的便是集体型默会知识,人需要依据交通规则判断如何行走是合规范的,依据社会习俗来判断与其他行人之间应当保持多远的距离,何时应当快速行走,何时可以停下。在不同的国家、文化传统下,“合理”的行为存在差异性,且社会语境存在巨大的丰富性——不仅在不同情境、不同对象中有各种变化,社会事实随时间推移也在发生变化。

　　形成两种不同进路

　　自默会知识这一概念被正式提出以来,学界多以哲学反思的形式进行研究,而随着心理学、神经科学等相关自然科学的迅猛发展,也产生了第二种解释方式。两种不同的研究进路提供了对默会知识的不同理解,同时两种进路也能够相互补足、相互结合。

　　1.哲学反思的方法主要从作为人类自身出发,通过观察和自省来思考我们究竟如何习得默会知识、默会知识与命题知识的关系等。默会知识通常与一系列哲学传统问题关联在一起,如身心问题、规则的运用等。

　　在身心问题上,传统上通常将知识的获得、存储和运用赋予心灵,而身体多处于被动的物质载体地位。在对默会知识的思考中,无论是“上手状态”的概念,还是从新手到专家的学习过程,哲学家们逐渐意识到身体在认知过程中的重要意义——身体以默会的方式主动参与且承载和呈现大量知识。这一结论对传统身心问题解释存在一定颠覆性。

　　规则的运用也是默会知识的核心问题之一。如伦理领域的很多道德规则在不同情境中可能产生冲突,在什么情况下应做出变通,如何灵活运用规则等。这要基于某种实践知识,此类实践知识不能脱离具体规则,更不能脱离特定的认知主体,而应将规则内化形成更深的理解和把握,综合当下情势做出更精准判断。

　　2.随着神经科学、生物医药学、心理学的发展,默会知识在这些学科中逐渐被还原成对人类不同技能原理的研究。这样的研究方式是将人类作为对象,从第三人称的角度看待这些技能究竟如何实现,其机制究竟如何。

　　波兰尼在提出默会知识这个概念时,从对动物生理机能的研究出发,认为人类延续了很多动物的能力,这些能力并非人类所独有,而动物不需要语言也能够拥有和展现这些能力,因而构成了人类很大比例的默会知识,如诸多身体机能、个体对外界的亲知、默会推理等。人类所独有的高级文明形态是在语言产生后发展而来,但是语言的使用和发展也是在默会知识的辅助下才能完成,并且由此发展出更复杂的默会知识。

　　身体型默会知识在生物学和物理学的层面上能够得到解释,如骑自行车的技能从生理上来讲,身体的肌肉、神经如何配合才完成了骑自行车的动作;从物理上来说,如何保持平衡是合理的。以往被总结为“直觉”“经验”等词的一些技能,如高级管理者面对复杂局势做出的紧急判断,一支球队如何在比赛中有良好的配合,这些过程在心理学上得到了越来越细致的说明。科学家甚至已经了解了何种药剂能让人更镇静地选择,何种荷尔蒙能促进集体的和谐。

　　两种进路的关系

　　哲学反思和经验研究的两种分析默会知识进路,其不同主要体现在两点:在不同层面促进我们对默会知识的理解;从不同方向解决实践中默会知识构成的问题。

　　1.在理解层面,哲学反思和经验研究也许会带来不同结论,如社会型默会知识究竟是公共的还是个人的。哲学上有学者认为社会型默会知识根植于人类整体,任何个人不能完全拥有、预测、改变、决定其知识形态。如在一个宴会上应当如何着装和说话这种社会型默会知识由社会成员集体完成,其规范有一套公共标准,当有人显得唐突时,大家就会知道他违背了这些规范。而经验研究则可能做出不同解释:在认知科学中,科学家认为人类在发展社会交往能力时最重要的是镜像神经元的作用,即通过模仿对方达到理解对方的效果——这样可以认为实际上没有公共的社会规则,只是个人运用自己的社会适应机能使社会交往变得顺利,很可能每个人是按照不同的方式来理解同一件事情的规则,不存在是否违反一个公共的规则。然而,这种分歧并不意味着两种研究方向相背而行,哲学反思中也有赞同社会型默会知识是个人知识的立场,而镜像神经元理论也未尝不能为公共性提供辩护。事实上,它们更加说明两种研究进路都需要相互从对方那里学习:哲学反思的结论需要在经验研究中得到证实,而经验研究则需要在哲学反思中获得对现有结论的重新审视和新方向的启示。

　　2.在实践层面,哲学反思和经验研究实际上会导向两类问题:第一类问题是,将默会知识看作人类知识传递中的一个难题,其解决方式是如何能够促进默会知识更便利地在人与人之间交流;第二类问题是,将默会知识看作达成某种特定目标的手段,只要能够达到同样的目标,便解决了这一问题,而不在意是否通过人类的方式来达成。第一类问题典型的解答是注重人与人之间的亲身交往而传递默会知识,认识到其他沟通方式的局限性,也更理解专家与新手间的能力差异在哪里;第二类问题典型的解答是要么做出能完成同一技能的机器,要么通过生物制剂来提升人类完成技能的水准。这两种答案都能够对人类产生有益影响,且能够相互补充。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政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