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的万依先生

王 静

　　因为《故宫辞典（增订本）》要在故宫出版社出版，作为本书责编之一，我有幸能够与本书的主编万依先生结缘。

　　2012年7月，我与本书其他责编一起去万先生家了解稿子的情况，3点10分我们到了他家。虚掩的门推开，便见万老站在门前迎着，想必他已等了一会儿了。他的家布置得很简单，整洁干净，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万老依旧坐在靠近阳台的空调附近的高背木椅上。

　　初见万老，他身着一件的确良西装领的浅色衬衫，站在门前迎我们进来。打量着眼前这位老人，高高的个子，形体偏瘦但并不羸弱，满头银发，戴着一副眼镜，衣着整洁。副主编周苏琴老师亲切地喊他“老万”，他面带笑容引大家进屋。谈完稿子的事情，周老师还为我们简单介绍了一下万老的情况。万老非常有才华，音乐素养很好，上大学读的国文，学声乐，不仅是宫廷史研究的大家，还精通宫廷音乐，他年轻时还是合唱团的主力，此外，能写一手好字，能治印……听了她的介绍，我回头看了一下身后墙上所挂的隶书横幅，正是万先生本人的作品。靠近阳台的设色写意花鸟画上的题字以及靠近书架所挂的竖幅中楷挂轴，隶书透出雄浑，楷书是用欧体写就的《琵琶行》，工谨秀丽。靠近门口的书架，书码放得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文学、历史的典籍与图书。听着周老师的介绍，看着万先生篆刻作品的折页，这些编书之外的信息，让我对他的敬意油然而生，这是一位博学、有艺术修养的老故宫人，而眼前的辞典的出版，也正是在他的主持下进行的。

　　《故宫辞典》1996年由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听周苏琴老师讲，20年前能出版这样一部书是很难得的事情。当时故宫研究已经有一定基础和成绩，网站还未兴起，借助出版向社会推出故宫百科的辞书，是件很高兴的事情。万先生承担了主编的工作，他组织了院内各专业的同事撰写词条，初步确立了以宫殿建筑、明清宫廷生活和馆藏文物为主的框架，此外，还吸收了院外宫廷史研究的相关人士参与撰写。当时还不像现在有网络可查，各专业的词条撰写者先搜集、整理相关词条名称和出处，汇总做成卡片，然后由万老审定核对，把关内容。大家之前都是做论文，没有写词条的经验，隔十几天便交给万老去审定。一来二去，渐入佳境，万老也会时不时鼓励大家。他做事很认真细致，拿不准的就会去亲自翻书核对。图书出版后很快销售一空，社会反响很好。后来在此基础上还编辑了《故宫志》。

　　时间过了近20年，原先的版本市场上早已看不到了，限于当年的出版条件，图书还有很多不完善和个别错讹的地方，万老一直关心此书的修订再版情况。几经周转，2012年，此书落定由故宫出版社出版。介绍故宫的图书能够在故宫的出版社出版，作为故宫人的万先生特别高兴。2012年，我们在万老家接过辞典的稿子，用各种大小不一的信封装着，其中有手稿的线图、黑白的文物图片以及编撰者返回来的手写稿，此外，还有一本他亲自用铅笔批改的老版《故宫辞典》。有一次，他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交给我，里面是码放整整齐齐的火柴盒大小的硬纸卡片，用橡皮筋绑好，卡片上写着词条的名称和作者名，分类很清晰，这些便是当年编写辞典的原始数据。不禁感慨万老工作做得如此细致，给后辈如我上了一课。

　　稿子接到了，但是没有电子版，需要录入整理和扫描工作。原稿录入一部分后便会打出寄给或送至万老家，请他审阅。过了几天，他打电话给我，说字可以再大一点吗？于是我们便想办法打A3的稿子给他看。88岁的老人依然在案头做着审定工作，直到后来他长时间看字已经很困难了，才转给周苏琴老师请她帮忙把关。从2012年接稿到2016年1月完成，中间历经了大约4年的时间。增订后的《故宫辞典》涉及5237个词条，涉及内容之广、参与编撰作者之多都是史无前例，当年参与词条的编撰者如今已经成为各门类各领域的专家。

　　增订后的《故宫辞典》保持原书体例基本不变，由明清宫殿建筑之部、明宫廷文化史之部、清宫廷文化史之部、古代艺术及历史文物藏品之部四部分组成，补充了部分重要词条，对若干文物藏品的介绍进行了修订、增补，部分藏品的排序进行调整，内容更加丰富，更具科学性，文字简明扼要，是一部综合性、学术性、专业性的百科辞书。

　　院里的作者由责编负责联系沟通，而院外的编撰者则是由万老联系。为了保证图书的质量，我们采取保守谨慎的态度，稿子一遍一遍地修改、校对、修改再校对，已经记不清校对了多少遍，时间也一眨眼就过了3年。2015年底，书稿进入到了最后阶段，赵国英总编审定了稿件并提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然后返厂修改。年后，从周苏琴老师处得知，万老春节后患肺炎住院了。在医院见到万老，完全不是我几个月之前见到的样子，高起的颧骨，面容憔悴，眼睛也没有往日的神采，鼻子插着管子，骨瘦如柴。此时他的听力也大不如前，周老师大声地跟他讲话，又让我往他身前站站告诉他责编来了，他努力睁着眼睛，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说记得，“我还等着这本书呢”，令人不禁动容。我们拿封面给他看，问他意见，他回答说“出来就好”。保姆说住院之前身体好些的时候经常跟她提起这本书，他在这本书上耗了很多心血，也有很多人等着这本书。

　　负责印刷的同事常晓辉给予此书出版很大的支持，使得书的印刷流程加快了很多。拿到书的第一时间，周苏琴老师和我们把书送过去。那天万老的情况还不错，话很少，偶尔清醒一些，还能认得出我们。他平卧在床上，我们将书打开给他看，他强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还不错”“很多人等着要”，说话之间眼圈红了。周老师说“老万激动了，书终于出来了”。确实，周老师是了解万老心情的。书出来了，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此书的出版，相信对万老是最好的祝福。对于此书，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写的序言里谈到了它的意义和价值：“首先，有利于故宫文化的传播，使中华传统文化走进寻常百姓家，发挥故宫博物院对社会的宣教功能，使更多的读者了解到这座神秘宫殿的历史、文化和文物藏品；其次，本书由故宫博物院内外各领域的专家、学者编撰词条，由故宫出版社具有丰富经验的责任编辑进行整理编辑，将会为国内外研究者提供最新、最权威的故宫辞书，具备学术上的影响力；最后，此书一经问世，将有机会让更多读者了解故宫，对于中国民众的民族自信心的提升有积极正面的推动作用。”

　　正在编辑这篇文章时，我们从故宫出版社办公室惊悉，万依先生于5月31日凌晨在京辞世。谨以此文纪念万依先生。——编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