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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老子的“道法自然”及其认知意义
2021年02月27日 20:20 来源:《东岳论丛》2020年第10期 作者:夏绍熙 字号
2021年02月27日 20:20
来源:《东岳论丛》2020年第10期 作者:夏绍熙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摘 要:“道法自然”观念是老子思想创造性的集中体现。从认知语用学角度来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一个链式话题结构,“人”是第一个话题,引发了思考,“道法自然”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话题与说明。“道”与“自然”不能分割,“自然”是“道”运行的规则,合于“自然”即是“有道”,合于“自然”的行动即是有道者的行动。“道法自然”作为一种认知方式,影响着人的思想和行动,引导人摆脱“无道”的状态。

  关键词:道; 自然; 认知方式; 思想; 行动;

  作者简介:夏绍熙(1980-),男,历史学博士,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讲师,研究方向:道家思想史。

  基金:国家社科基金西部项目(项目编号:14XZX024);陕西省社科基金(项目编号:10C004)。

  道家学派是中华文化最具原创性和活力的组成部分,给我们留下许多宝贵的思想文化基因。老子作为道家文化的创始人,其思想的创造性突出表现在提出了“道法自然”①1的观念。“道法自然”观念是老子认知方式的集中体现,为人们提供了一种观察事物的角度、对待事物的态度以及行事的方法。

  一、话题与说明——“道”与“自然”

  “道法自然”出自《道德经》第二十五章,此章集中阐述了老子对“道”的思考,在全书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二十五章》)②2

  我们先通过对汉语言文字的分析来探究“道法自然”的意义,认识老子在说理过程中的创新思维。赵元任、吕叔湘、朱德熙等前辈语言学家曾不断提醒研究者,不要跟着外国理论转圈,应当摆脱印欧语的影响,发现汉语自身的语法规律,深入认识汉语的特点。从认知语言学的意义上,研究者也逐渐认识到应把汉语置于世界语言的大背景下进行讨论,加深对汉语的理论思考,从语言实际出发建立汉语自身语法理论,发掘汉语的特点及其所包含的独特的世界观。汉语与印欧语有很大差别,是典型的“语用型”语言,注重语用范畴如话段、话题说明、指称述谓语等的区分;印欧语则是“语法型”语言,注重区分句子、主语、谓语、名词、动词等语法范畴3。作为典型的“语用型”语言,汉语主语的语法意义是话题,“不同的语言有不同性质的话题,英语的话题是句首具有对比性的成分,而汉语的话题是‘为后面的断言确立一个空间、时间或人称的框架或范围’。”②3

  由以上认识来看“道法自然”4,“道”是主语,其语法意义是有待加以说明的话题,为“自然”确立了框架或范围,而“自然”是对“道”这个话题的说明。再把“道法自然”放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一整句话中来看。这一大句话是由四个小句并置组成的,每个小句都有相应的“话题”和“说明”。“人”是第一个话题,“地”是对此话题的说明;紧接着“地”成为了第二个话题,“天”是对此话题的说明;然后“天”成为第三个话题,“道”是对这个话题的说明;最后“道”变成了话题,“自然”是对这个话题的说明。在不长的一句话中,每一个话题引起一个说明,而紧接着这个说明本身又成为了下一个话题,“在连续出现的话题结构中,后一个话题结构的话题与前一个话题结构的述题(说明)相同。”④3而且,“从连续的动态看,话题和说明没有明确的分界,任何说明都是实际或潜在的话题。”⑤3认知语言学家把这种结构称为“链式话题结构”,是汉语在推论中经常采用的形式。在这种结构中,话题引发相关的思考,说明是对思考的应答,话题与说明相互联系,成为一个整体。在“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句话中,“人”是第一个话题,引发了一系列的思考,随后的“地”“天”“道”,既是说明也是话题。由此,我们看到了四个话题、四个说明,形成“链式话题结构”。链条末端的“自然”是最后一个说明,是对“人”这一话题的最终应答。

  在这个链式话题结构中,“人”“地”“天”“道”为四个话题,正所谓“域中有四大”。“自然”是对“道”的应答或说明,也可视为对“四大”话题的总说明;从连续性和动态性来看,它也是潜在的话题,与“四大”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这个潜在话题在《道德经》中的意义如王弼所说:“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5。这里用“无称”“穷极”说明老子思想的深远意义在于“自然”,探讨老子思想不言及“自然”便不算彻底。

  细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链式话题结构,其中第一个话题——“人”——是引起一系列话题和说明的“触发器”。作为史官,老子通晓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对社会状况也有深入的观察和思考,认为人的思想和行为失当是社会失序的主要原因。《道德经》第四十六章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当人的欲望没有餍足之时,祸患由此起,错谬由此生。第七十五章说:“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在上的统治者不体察民生疾苦,不停地勒索;在下的被统治者被不断压榨,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连肚子都吃不饱,统治者还要肆意妄为,逼得民众只好铤而走险。第七十四章明确地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种描写说明,整个社会上下失序,险象环生,已处在全面崩溃的边缘。《道德经》书中还有不少篇章论述诸如此类的乱象。如第五十三章:“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非道也哉!”第五十七章:“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这种全社会上下失序的状况,老子称之为“人之迷,其日固久”(《道德经》第五十八章)。“迷”即迷失、迷妄、迷乱、迷惑,指人的思想和行动长期处于混乱无依的非正常状态。第十六章说:“不知常,妄作,凶。”“不知常”是思想上的错乱,“妄作”是行事上的胡作非为,“凶”则是“不知常”与“妄作”导致的必然结果。在“人”这个话题中,老子关注人的思想和行动,即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如何“趋吉避凶”,如何“正”而不“妄”。

  《道德经》第二十章对此还有更加生动的描述:“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在这一章中,“我”与“众人”“俗人”形成鲜明对比,“人”这个话题得到比较充分的揭示:(1)老子所论的“人”是日常生活中的人,他们参与着各种各样的活动,老子关注人在进行活动时的状态。“众人”兴高采烈,如同享用美食;如同春天出游,乘着春风登台远眺。“我”却淡泊而无迹象彰显,如婴儿般没有笑容,一副颓丧失落的样子,好像无家可归;(2)老子对这些活动状态进行了思考,指出“众人”不停地追逐名利,不知疲倦地积累,而“我”独无所追求,与“众人”相比,“我”有一颗愚钝的心。“俗人”囿于耳闻之聪,目见之明,昭昭察察,见小不见大,不轻易放过一丝一毫,难免投机钻营,尔虞我诈;“我”却糊里糊涂,暗昧浑朴,精神安静如大海般浩渺无垠,活动起来又如长风一样浩荡。“众人”聪明伶俐,精于算计、目标明确,但看似明白,实则迷惑;而“我”看似愚蠢浅陋,实则与众不同,归依于“大道”母亲,以拥有“大道”为贵。(3)从“俗人”与“我”强烈对比可见,围绕“人”这个话题,老子有了一种新主张、新思维——“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即以“道”为中心的思想,这就为摆脱“人之迷,其日固久”提供了一条新道路或新途径。

  从语用的角度看,“人法地”引发话题,之后的说明是对此进行的应答。“人”作为第一话题触发了思考,紧接着就是对此进行不断深入的说明,直至“道”,只有论及于“渊兮似万物之宗”“象帝之先”(《道德经》第四章)“先天地生”(《道德经》第二十五章)的“道”,对“人”“地”“天”的说明才具备了根本性和权威性。“道”是天地万物之主,是最为贵重的,所谓“道者,万物之奥,……故为天下贵”(《道德经》第六十二章)。成玄英认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句话“示自浅之深,渐阶圆极。”6亦即由“人”出发的话题不断深入,说到“道法自然”才算是有了归宿。老子及之后的道家学者对“道法自然”极为重视,视之为道家思想之精髓或宗旨。老子说:“言有宗,事有君”(《道德经》第七十章),此“宗”“君”说到底即“道法自然”;《庄子·天下》评论老子思想:“以本为精,以物为粗”7“以深为根,以约为纪”③7,此“本”“根”“纪”的意义也是“道法自然”;王弼则说:“自然之道,亦犹树也。转多转远其根,转少转得其本。”8这是说老子思想犹如一棵枝叶扶疏的大树,我们不能只看到枝叶而忽视根本所在。王弼评论《道德经》说:“其大归也,论太始之原以明自然之性,演幽冥之极以定惑罔之迷”⑤9,认为老子思想的旨归在于阐发“自然之道”,消解人思想和行动上的迷惑与混乱。由此可见,“道法自然”作为链式话题结构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话题与说明,在《道德经》中的地位是十分特殊的。

  二、“道”的运行与人对“道”的认知

  关于“道”这个话题,老子不仅没有对“道”进行定义,而且还不断质疑用语言文字对“道”进行定义的尝试,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经》第一章);“道常无名”(《道德经》第三十二章);“道隐无名”(《道德经》第四十一章);“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道德经》第三十五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道德经》第五十六章)等等。那么,老子对“道”的关注点何在?通观《道德经》可以发现,“有道”还是“无道”才是老子关注的首要问题,“道”处于正常运行状态,即“天下有道”;反之,“道”的正常状态被扰乱,则“天下无道”。对“道”的运行状态有所觉察并自觉接受“道”的指引的人就是“有道者”;反之,自以为是、胡作妄为的人则为“无道者”。老子思考的侧重点是“道”如何运行以及人如何参与到“道”的运行过程中去,“自然”是对此所做的说明或应答。换句话说,“自然”是老子对“道”之运行状态的描述。王弼注云:“人不违地,乃得全安,法地也。地不违天,乃得全载,法天也。天不违道,乃得全覆,法道也。道不违自然,乃得全性,法自然也。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于自然无所违也。”10“于自然无所违”即“道”正常运行,因顺“自然”;如果违反了“自然”,就会走向反面而成为“不道”或“无道”。“自然”与“道”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古人在注解《道德经》时也已充分注意到了这一点,故作出“自然之道”②10、“道性自然”11、“自然即道”9、“道是迹,自然是本”⑤9、“道之所以大,以其自然,故曰法自然,非道之外别有自然也”12、“道以自然为至”13等注解。这些说法提醒人们不能将“道”与“自然”割裂开来,“自然”是“道”运行的规则,合于“自然”即是“有道”,合于“自然”的行动即是“有道者”的行动,反之则“离道失自然”⑧11。

  “道”处在不断运行的过程之中,“道”在生长,这种生长的过程完全取决于其自身,而非由任何外在因素决定,这是“道”的常态,也就是“自然”。《道德经》书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这里指出“道”是在天地之先混然生成的,不依赖于任何事物而存在,是“独立”的,同时又是不断运行从无止歇的。“道”的运转生育万物,因此为“天下母”。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名称,只能暂且把它叫做“道”,勉强地形容它叫做“大”。“大”在《道德经》书中有包罗万物、无所不适的含义,是对“道”进行描述的重要概念。第三十四章说:“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大道”泛滥,无所不在,万物都依赖它而生成,但它却从不以主宰自居。第六十七章说:“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苏辙注云:“夫道旷然无形,颓然无名,充遍万物,而与物无一相似。此其所以为大也。若似于物,则亦一物矣,而何足大哉?”14此注说明“道”无形无名,与有形有名的具体事物不同,“道”的无形无名之“大”正是具体事物有形有名的根本和基础。此外,“道者万物之奥”(《道德经》第六十二章)“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道德经》第四章)等也都是对“道”之“大”的意义的描述,表明了“道”的与众不同,“奥”指“道”生成万物,无所不包;“渊”指“道”生成万物的过程深邃难知;“湛”指“道”的运行变化隐晦难明。

  “道”运动的过程是周行的而非直线式的,“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说明“道”反复循环、运动不止。第四十二章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虽然一、二、三具体指什么,历来众说纷纭,但毫无疑问的是,老子认为“道”运化生成万物经过了不同的环节,无形无名之“道”逐渐生成有形有名的具体事物。这些变化的过程都是渐变而非突变,老子在探讨“道”的变化时,特别强调了“常”,“常”指顺常、有常、正常、恒常、平常、常态,与突变、异变、变态、异常、无常相对。老子屡言“常道”“常德”,就是说“道”的运行是周而复始的、有无相生的。万事万物之变化也是如此,由幽隐而明显、由细小而壮大,如第六十三章说:“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第六十四章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道”的生长变化包容着万事万物,人作为万物的一员,也生活在其中而非超越于其外,对“道”之变化有切身的认知。老子指出:“道”之变化过程对人来说是“玄之又玄”,幽深又幽深,但这并不等于说“道”是不能被认知的。第二十一章说:“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有大德的人,言行举动不随世俗,而独顺从于“道”。“道”的运行通过具体事物显现出来,这个过程是“恍惚”的,显得模糊不清、隐隐约约。成玄英对此注解说:“至道之为物也,不有而有,虽有不有,不无而无,虽无不无,有无不定,故言恍惚。所以言物者,欲明道不离物,物不离道,道外无物,物外无道,用即道物,体即物道。”15这是说“道”与物是不能割裂开来的,“道”不是现成的对象,它是有无相生的,我们不能想象预先给定的、僵化不变的“道”。从无形之“道”化生出有形之物,显现着“道”的运行,此即所谓“用即道物”;从有形之物上升至无形之“道”,意在探求“物”的根本,此即所谓“体即物道”。“道”与“物”不相分离,“道”通过“物”(人、地、天皆属于物)的参与而显现出来。这个过程是精妙的、真实的、可信的,所谓“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从古到今的“有道之士”凭借什么来认知万事万物(即众甫)发生、经过、结束的真实情状呢,正是以此自然而然之“道”。

  除上述“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之外,《道德经》书中类似的句型还有第五十四章:“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三个“何以知……然(状)哉?以此。”这些句型都是设问句,是针对事物变化情势进行的论断,“此”指代前面的“状”或“然”,“状”为形容某种情形或状况,“然”有如此、如是的含义,二者都是对变化过程的描摹。人能够关注事物自身变化的情形并顺随而不扰乱它们,老子便说“以此”,这也就是从“道法自然”的角度来看待事物而得出的结论。

  另外,“此”在《道德经》中还有“是以……故去彼取此”的用法,也与人对“自然之道”的认知和选择有关。老子认为以感官和欲望为基础而进行的认知活动是肤浅而且危险的,他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道德经》第十二章)耳、目、口、心过度放纵会使人的心思不安、行动散乱,圣人的生活是简单清净的“为腹”(第三章也称之为“虚其心,实其腹”)的生活,表现为“不自生”(《道德经》第七章)“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道德经》第二十二章);而俗人的生活是巧诈多欲的“为目”的生活(第二十章又称之为:“俗人察察”“俗人昭昭”),总是驰骋心意,容易导致精神疲惫,表现为“自见”“自是”“自伐”“自矜”(《道德经》第二十四章)。在这种对比之下,“彼”与“此”的区别变得非常明显,就是“无道”与“有道”的区别,老子的选择当然是“去彼取此”。同样的用法出现在第三十八章“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第七十二章“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这种句型将“无道”与“有道”进行强烈对比,进而明确如何做出选择。

  “何以知……然(状)哉?以此”和“是以……故去彼取此”这两种句型表明“自然之道”处于独立不改、周行不殆的运动过程之中,人对此过程可以有所认知,而且对“自然之道”的认知对人的思想和行动会产生重要影响。其重要性在于,它能“引导群迷,令其解悟”“引物向方,归根反本”②15。它标示着一种观察事物的角度、对待事物的态度以及行事的方法,即以“自然之道”观天下万物变化的过程,并自觉选择依顺于此“自然之道”。同时它也是一种信念,老子相信只有遵循“自然之道”才能使春秋末期礼坏乐崩的无序社会回归“天下有道”的正途。从这个角度来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才获得了丰富的意义:“人”是主题、是触发器、是出发点,而“道法自然”是一种认知方式,塑造着人们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并影响着人的思想和行动。

  三、“道法自然”与人的思想和行动

  “道法自然”作为一种认知方式影响着人的思维和行动,它引导(而不是强制)人们摆脱多欲和不知足的“无道”状态,过“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道德经》第十九章)的“有道”的生活。“有道”的意义即“道”呈现在人的日常生活中,影响着人的言行。读《道德经》可以发现,老子侧重于从动态的角度来描述“道”,也就是说“道”乃“道之动”“道行之而成”16,“道”被看作是一种活动,一个过程,同时也离不开万物(人也是万物之一)的参与。第七十章说:“吾道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王弼注云:“可不出户窥牖而知,故曰甚易知也。无为而成,故曰甚易行也。惑于躁欲,故曰莫之能知也。迷于荣利,故曰莫之能行也。”这里说“道”朴实平常,就体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当中,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付诸实践。但人们常身心不安而又多欲,表现在行动上就是迷失在追名逐利之中,背离了朴素、根本的“道”。老子慨叹:“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道德经》第五十三章)对“道”有所认知和掌握的人,行走在大道之中,唯恐走入邪路小径。大道平坦正直,易于行走,而人们却偏偏好走那些偏僻弯曲的羊肠小道,以为自己走了捷径,实际上却是误入歧途。老子特别指出,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不知餍足地贪求财货,无止境地压榨百姓,他们如同强盗头子一样,是天下最大的“无道”者。

  老子还通过是否亲身参与“道”的运行来区别“有道者”和“无道者”。第四十一章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河上公注曰:“上士闻道,自勤苦竭力而行之。中士闻道,治身以长存,治国以太平,欣然而存之。退见财色荣誉,惑于情欲,而复亡之也。下士贪狠多欲,见道柔弱,谓之恐惧;见道质朴,谓之鄙陋,故大笑之。”17“上士”全身心地投入到“道”的活动中,不停地进行实践,对“上士”来说,“道”不是外在的对象,竭力行“道”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道”的意义就显现在努力行“道”的生活之中。其情形犹如叶秀山所说:“设想你要‘走’一段漫长的‘路程’,尽管有一本很详细的‘地图’,或者竟是一本‘军事地图’,你‘看到’的只是一些‘标记’和‘符号’,真正的‘路’,你却是‘看不清’的……‘真正的’‘道’,要你自己去‘走’,要实际地‘走’,才能说你‘得’了‘道’。”18“中士”对“道”似懂非懂,将信将疑,不能尽全力进行实践,“道”成了外在的对象,有时存之于心,有时却又被遗忘。在“下士”那里,“道”完全变成了外在的与实际生活缺少关联的事物,“道的意义”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纯属无稽之谈。在这里,“上士”属于“有道者”,“下士”属于“无道者”,而“中士”则介于二者之间,老子认为只有“上士”的行动才值得肯定。

  那么,“上士”是如何领会“自然之道”并融入其生成变化的过程之中的呢?这可以从思想和行动两个方面来看。老子认为身心安静才能精神专一,与“道”相通。第十六章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为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心灵空虚安静,无欲无为,身心与“大道”处于高度契合的状态,在这种情境之中的人,对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生长变化有着深刻的觉察。事物纷然杂陈,各有自己的本根,回归于其本根,按照自身的轨迹来运动,自身得以充分地展现,这样事物便不会躁动而能安静。如此安宁平静地展现自己也就是回复到生命的本根之处了,这个状态老子称之为“常”,即没有变异的正常状态和周行不殆的恒常状态,也是自本自根、如是如此的“自然”常态。对此有所洞见,就叫做“明”,对此懵然不觉即“不知常”,胡乱作为,那就凶险了。由此看来,身心安宁是“道法自然”这种认知方式的基础,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思维和行动才能发挥效用。

  老子对此极为关注,反复论述。第五十九章说:“治人事天,莫若啬。”指出人要收敛自己的精神,不要过度劳烦。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以“益”“损”对比说明“为道”并不需要复杂的程序或理论知识,而只需亲身参与,不断实践。第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这里讲人只有凝聚精神,专心致志才能与“道”同在而不分离。第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是说人应过简单纯朴的生活,减少私心私欲。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也强调了精神内守,平静安宁,朴素恬淡的重要性。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老子告诫孔子说:“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这也形象地刻画出老子淳朴自然的精神气质和崇尚恬淡的生活态度,而“道法自然”的意义就呈现在这样的日常生活状态之中。

  第十五章更生动描述了“善为士者”的精神状态及与之相应的行动:“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自古以来,善于领会“自然之道”的人,其身心状态微妙深远,难以用明晰的语言来表述,老子连用7个“若”字对此做了比喻。从中可以看出,“善为道者”不停地活动,但他的一举一动,从始到终都是慎重的、警觉的,身心充满敬畏而又和蔼安宁、敦厚淳朴而又生机勃勃。只有“善为士者”的思想和行动能够如同水一样自然而然,动静适宜,永远不会盈满,始终保持着活力。

  从思想和行动的角度来看,第十六章中的“观”和第十五章中的“豫焉……犹兮”还值得再加以申说。“观”并非简单的视、看、望,而是仔细地观看、谛视、审察、洞察、洞见,以求明白和了解事物显示给人的形象。在《道德经》中,第一章“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第十六章“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第五十四章“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这三章中的“观”字都有同样的用法。第一章中的“观”讲仔细地看,观察有无统一之“道”幽微玄妙的变化过程;第十六章的“观”指认真体察领悟万物归根返本、循环往复的运行;第五十四章的“观”则是洞察自身—家—乡—国—天下吉凶祸福的变化。三个“观”字都反映了对事物变化趋势的深刻了解与洞察。“豫焉……犹兮……”描述“善为道者”顺随于“道”的过程是戒慎、谨慎、审慎、慎重的,而不是随意放任。“道”生长变化的过程充满可能性和未知性,是“混成”“恍惚”“窈冥”的,在“道”的面前,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因此“善为道者”的精神状态总是警觉的、“慎终如始”“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道德经》第六十四章),因为他明白,因循顺随“大道”的过程需要不断地活动、不停地实践,没有预先固定的模式可循,只有小心慎重地求索。通过对“观”和“豫焉……犹兮……”的分析可以发现,老子特别强调人对“道之动”的自觉和主动参与,反对人的盲目和无动于衷,老子赞赏在“道”之运行变化的过程中充满活力而又慎重的参与者,称他们为“上善”“上士”“善为道者”“保此道者”,“道法自然”的意义通过他们的思想和行动彰显出来。

  总而言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在老子思想中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其重要意义在于为人提供了一种认知方式,塑造着人们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影响着人的思想和行动。“道”引导人们偏向于从动态和整体的角度来看待万事万物,提醒人们关注事物的相互联系及其变化趋势,“自然”是对这种趋势进行的说明。“道法自然”对人的思想和行动的影响在于,“道行之而成”,它被看作一种活动,其丰富意义的呈现离不开人的日常生活情境,也离不开人的亲身参与和实践。同时,老子也强调了在实践过程中人们应保持精神的恬淡以及行动的慎重。

  注释

  1近年来比较集中地讨论老子之“自然”的代表作有:刘固盛:《宋代老学关于“道法自然”的诠释》,载《哲学研究》2018年第5期;王博:《“然”与“自然”:道家“自然”观念的再研究》,载《哲学研究》2018年第10期;罗安宪:《论“自然”的两层排斥性意涵》,载《哲学研究》2019年第2期。王中江主编:《老子学集刊》(第二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集中刊载了二十多篇讨论“自然”观念的论文。

  2《王弼集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楼宇烈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本文之后引用《道德经》皆出自本版。

  3(1)沈家煊:《名词和动词》,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第157页,第141页,第220页,第219页。

  4(2)关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句话的读法的讨论,参见刘笑敢:《老子古今:五种对勘与析评引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88-289页。

  5(3)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65页。

  6(4)(唐)成玄英:《道德经义疏》,转引自蒙文通:《蒙文通全集(第五卷)》,成都:巴蜀书社,2015年版,第153页。

  7(5)张默生:《庄子新释》,济南:齐鲁书社,1993年版,第746页,第747页。

  8(6)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56页,第196页。

  9(7)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65页,第56页。

  10(8)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103页,第69页。

  11(9)(唐)成玄英:《道德经义疏》,转引自蒙文通:《蒙文通全集(第五卷)》,成都:巴蜀书社,2015年版,第48页,第154页。

  12(10)(元)吴澄:《道德真经吴澄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35页。

  13(11)(明)焦竑:《老子翼》,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60页。

  14(12)(宋)苏辙:《道德真经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78页。

  15(13)(唐)成玄英:《道德经义疏》,转引自蒙文通:《蒙文通全集(第五卷)》,成都:巴蜀书社,2015年版,第148页,第162页。

  16(14)张默生:《庄子新释》,济南:齐鲁书社,1993年版,第107页。

  17(15)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163页。

  18(16)叶秀山:《中西智慧的贯通——叶秀山中国哲学文化论集》,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1-52页。

作者简介

姓名:夏绍熙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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