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坐困围城 

　　——简化汉字指瑕（二十一） 

　　一代学术文化大师钱钟书先生虽已辞世多年，但他的名字仍不时见诸报端。然而，让读者一头雾水的是，关于钱先生的名字却有多种不同版本的写法，委实让人无所适从。   

　　现在习见的钱先生的名字主要有四种写法——“钱钟书”、“钱锺书”、“钱鍾书”、“钱鐘书”。仅以《人民日报》为例，“钱钟书”有359篇；“钱锺书”为36篇，且多为1986年以后；“钱鍾书”1篇，为近期。 

　　上面钱先生名中的第二个字有简有繁,还有半繁半简的。如果让您做一选择，我想，大概很多人会选“钱钟书”。因为这是目前国家规定的规范写法，且已沿用了许多年。 

　　但是，有人强烈反对！谁啊？钱先生本人，生前他就不认可这个简化字“钟”。据说如果有人给他写信使用的是“钱钟书”，他看都不会看。 

　　中国自古便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传统，早在2500年前，孔夫子就说：“名从主人，物从中国。”这样看来，既然连钱先生本人都不认可，“钱钟书”自然不在可选之列了。 

　　事实上，钱先生一直坚持使用繁体署名。然而，将“钟”字恢复为繁体，却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名字——“钱鍾书”和“钱鐘书”。 

　　繁体字“鍾”和“鐘”是两个同音异形异义字。“鍾”为“感情集中”义，如“鍾情”、“鍾爱”、“一见鍾情”等；另外，“鍾”还是百家姓之一，如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鍾子期”。“鐘”则是指响器或计时的器具，如“鐘楼”、“鐘声”以及“鐘錶”、“閙鐘”等。汉字简化时把“鍾”、“鐘”同音合并为一个“钟”字。简化字“钟”,已经分不清所指为何物了。比如《红楼梦》中的秦钟,到底是“秦鍾”还是“秦鐘”呢？如果根据秦钟的风流性情，您一定以为是“秦鍾”了，查阅《蒙古王府本石头记》清抄本才知道，应是“秦鐘”。 

　　那么，钱先生的名字是“鍾书”，还是“鐘书”？ 

　　只要稍有阅读经历的人，都会知道钱先生名字的来历。钱钟书之所以叫钱钟书，据说与小时候“抓周”有关。对此，杨绛先生在《记钱钟书和<围城)》一书中有过专门介绍。钱先生出身书香门第，周岁“抓周”时抓了一本书，于是便起名为“鍾书”。鍾书者，鍾情于书也。 

　　然而，使用繁简体转换软件，“钱钟书”却一律成了“錢鐘書”。由于简化字“钟”一身二任，软件无法识别“鍾”、“鐘”二字，只好一股脑儿地都转换成了“鐘”。这就是“钱鐘书”这种错误写法大量出现的原因（见下图）。钱先生在世时，曾有不少青年学者用繁体字给他写信，却误把“錢鍾書”写成“錢鐘書”，钱先生看了很不高兴。 

　　错为“錢鐘書”的出版物 

　　看来，“钱鍾书”才是钱先生唯一认可的正确写法。我们看到钱先生的手稿和书信署名，用的都是繁体字（见下图）。故《辞海》1999年版缩印珍藏本以“钱钟（鍾）书”设条。此中的深意，理解的人，不用解释也会理解；不理解的人，怎么解释也不会理解。  

　　钱先生草书合文署名“鍾书” 

　　然而，“鍾”字却是《简化字总表》已经废除的汉字。虽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2000年10月30日通过，2001年1月1日起施行)第十七条的规定，姓氏中的异体字可以保留或使用，但上述规定只适用于姓氏，也并不包括繁体字。如此便出现了悖论:“鍾”字合情但不合法，违反《简化字总表》的规定；“钟”字合法但不合情，有违钱先生本人的意愿。这真让人好生为难啊！ 

　　于是，一些报刊和出版社出于对钱先生的尊重，便采取了一种变通的办法：把“鍾”字类推简化为“锺”，作为钱先生名字的专门用字（见下图）。在钱先生夫人杨绛的回忆录《我们仨》中，也均为“锺书”，看来这种写法得到了钱先生家人的认可，也应代表了钱先生的意愿。 

　　使用“钱锺书”的出版物 　

　　不过，这个半繁半简的“锺”字，既未见用于“钟情”“钟爱”等常用词语，也未见于《现代汉语词典》等国家权威的汉语规范型词典，故有生造字之嫌。因此，现在的编校质量检查自然都以“钱钟书”为是,“钱锺书”为非。对此，有人认为：名人和非名人应该一视同仁，当名人的意见和相关的法规并不一致时，如果只一味考虑尊重名人，那将置法规于何地?另外，如果“钱钟书”可以写成“钱锺书”，那么“钟情”“钟爱”都应写成“锺情”“锺爱”，否则怎么维护汉字的系统性? 

　　正当文化出版界为钱先生的名字大伤脑筋、争论不休的时候，2005年3月29日《新快报》的一篇题为《钱钟书名字写错40年  其弟子称应为“钱衷书”》的惊天文章，又让人们大跌眼镜。文章称，据钱钟书的学生、北京文史研究院副院长栾贵明披露，“按照繁体字的写法，钱钟书的名字应写作銭鐘書。上个世纪50年代第一次简化汉字时，‘鐘’和‘鍾’同时简化成“钟”字。但到60年代初，有关部门规定‘鐘’简化成‘衷’，而‘鍾’同时简化成‘钟’，两者不可通用。但世人因为已经熟悉了‘钱钟书’这个名字，而拒绝接受“钱衷书”。到了80年代中期，第二次简化汉字时明文规定，‘鐘’与‘鍾’不可互相替代，但‘钱钟书’一名已经铁板钉钉，再没人使用‘钱衷书’了。” 

　　这真是所谓“你不说我倒还明白，你越说我越胡涂”了。钱钟书的繁体写法怎么成了“錢鐘書”？1964年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发表的《简化字总表》明文规定，“鐘”和“鍾”均简化为“钟”，“鐘”简化成“衷”又从何而来？所谓“钱衷书”的说法完全是在无中生有地愚弄大众。         

　　上述这一幕恐怕是钱先生始料未及的，他的名字竟然成了学术界聚讼不已的话题,甚至有学者喊出了“谁来保护钱钟书”的口号。如此文字乱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出于维护汉字系统的完整性及对现行汉字系统的完善考虑,综合各方观点，本人认为，“钱锺书”可能是最为恰当的选择。“锺”字的不胫而走，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民意，人们希望“鍾”字能够恢复使用。在此，希望有关部门能够顺从民意，正式确认“锺”为规范汉字，“钟”只作“鐘”的简化字，让“锺”、“钟”二字各司其职，分途发展。这样就可以让“钱钟书”从围城中突围了。